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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曼殊《春雨》赏析

2012年12月06日 12:01  新浪佛学

  文/老牛二世

  春雨楼头尺八箫,何时归看浙江潮;

  芒鞋破钵无人识,踏过樱花第几桥。

  在清末民初那个疾风暴雨的世纪之交,激荡的思想、刻骨的爱情、求索的信仰、血腥的革命、死生的友谊以及艺术的激情,被身处其中的知识分子熔铸于一炉,于是那个时代的色彩异常斑斓,那个时代的人物尤其精彩。这种精彩首先缘自于异质文化的冲突与交流,在人类历史上,再没有什么比这样的风云际会更能带来伟大的创造力。苏曼殊,这个深具传统文人的情趣,又走向新纪元的情僧,为中华两千年的传统笔墨,画上了最后哀叹的句号。自他而后,真正意义上的传统文人迅速绝迹,一场因革命与战争而混乱的时代到来了,中华文化迄今处于艰难的重构之中。

  此诗是曼殊1909年旅居东京时寄送给友人的,作者时年二十六岁。首次刊发于同年十二月《南社》第一集,同时刊发的有柳亚子、陈仲甫、高天梅、蔡哲夫的和诗。在此诗写作的前一年,即1908年,曼殊寓居杭州韬光庵养病,他因为好友刘师培夫妻的变节投清而哀痛锥心。一日偶闻杜鹃啼鸣,心中痛楚更难排遣,于是写诗寄刘三——即曼殊一生的知己刘季平“近日诗肠饶几许,何妨伴我听啼鹃”。刘季平于是偕友人石丹生和沈尹默,一同邀曼殊去钱塘观潮。当时,刘季平曾赋七绝一首:

  一支斑管一灵箫,幽怨何曾尽六朝;

  别以河山增胆量,盛年来看浙江潮。

  1909年1月,曼殊再次东渡日本,对于革命与世事均感颓唐的他,此时又遇到了一次深情的恋爱,艺妓百助枫子对他一见倾心——“亲持红叶属题诗”。就在这个春日的某一天,曼殊用“恨不相逢未剃时”的诗句,婉拒了百助的爱情,当他走出伎馆,听到了百助用尺八吹出了呜咽的一曲《春雨》。曼殊此后在《燕子龛随笔》中说,《春雨》一曲“阴深凄惘”。但是,他还是跨过樱花的石桥走了,这其中除了有“浙江潮”的呼唤,也有他因为一再遭遇的恋爱的伤痛而心若寒灰。

  关于尺八箫,曼殊在此诗刊发时曾有小注说“日僧有专吹尺八行乞者。”这大概是日本佛教保持印度早期沙门乞食为生的教规,同时又结合了本土文化习俗的一种方式。另外,在我的记忆中,北京在四十年以前,一直有吹箫乞食或吹箫算命者,每当夜半,可以在胡同里听到哀婉的箫声,孤独而无助。

  结合刘季平此前一年的七绝看,曼殊此诗是对刘季平的和赠之作,不过,刘诗的意旨在河山家国,于是有慷慨一身的豪迈。而曼殊此诗,将“浙江潮”与“尺八箫”相对,其内心深处是把对爱情失望,寄托于对友情的怀念。在一片樱花春雨的伤感中,抱着与陆游“细雨骑驴入剑门”相似的心境,漫无目的的游走于孤寂的尘世。

  中国传统诗词境界中,“空灵”既是一种审美的追求,同时也是一种形而上了的哲学态度。在诗文中,空灵即是笔触皆无,如羚羊挂角,情境超脱于牵绊,虽然似有所指,却又并无方向,每一字都是内心,每一字却又不事点染。当这种审美趣味成为一种人生态度的时候,中国的文人事实上是沉浸在无所寄托的巨大迷茫中,无论儒释道各家,都无法真正为他们的思想找到安顿的所在。于是像曼殊这样的似僧非僧的文人,就最典型的表现出无时不在颓唐与失意。所谓“芒鞋破钵无人识”,分明便是内心孤寂的倾诉,所谓“踏过樱花第几桥”,便是来路远途两不知的迷惘。

  曼殊一生蹉跎,多难的身世和多情的诗情使得他长年处于病中,年仅35岁即告辞世。他因通晓梵、英、日文,而多有译作,因诗书画的良好修养而对当时的知识分子有广泛的影响。就在他于1918年5月2日去世后的十四天,比他年长4岁的李叔同在杭州虎跑寺出家。一代情僧才入灭,一代名士复归山,这不仅是那个时代两个人的人生,大概也是中国文化无法抗拒的命运——因为没有超越于世俗的境界而不得不将世俗的趣味艺术化,因为艺术化的世俗趣味仍无法安顿内心于是走向不可知的虚无。虽然有儒家的道德伦理可以勉强充当秩序的藩篱,虽然有老庄的大道自然可以含糊地充当森罗万象的法则,但是蕴藏无尽的精神在这二者中仍然是漂泊的,中国传统文人的一切趣味,在我看来,其根本底里就是这样的一个脉络,当下不足取,四顾皆茫然。

  曼殊式的文人已经没有了,但是曼殊“踏过樱花第几桥”的迷茫却依然存在,任何一个中国知识分子,只要还有追问究竟的胸襟,这就是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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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2-17 09:49:44
這正是中西方文化的區別吧。中國一條線索性的道路就是血緣紐帶的存在,西方的血緣紐帶分裂了進入了城邦制、宗教世界。中國以血緣紐帶的狀態進入了政治、社會、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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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2-16 22:02:47
4)世俗中国人的思想里,没有上帝的末日审判,也没有对佛家的轮回畏惧,而宋儒理学欲行道的先决条件是要得君(我以为早已不存),而阳明心学之“致良知”只能为士商阶层提供“外王内圣”的个体修养,过去百年传统则被彻底摧毁,西化又无路,那么中国社会欲实现“天下有道”靠什么伦理精神呢?hopel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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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2-16 21:43:50
从西方当代社会学和史学研究结果看,宗教对推动西方文明的整体发展功不可没,但问题是,1)此历史前进的道路是否是universal ?(我以为该是No) 2) 中国历史上,没有真正的宗教与宗教革命,诸子百家争鸣后为什么没有发展起来统一的与政权结合的宗教?3)中国人的原始宗教为什么最后只走入了祖先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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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2-16 21:34:54
余英时先生推荐的原因是借西方当代哲人及史学家重视人伦精神一面(包括能欣赏中国宋明理学里的优点),寄希望中国学人不要一味浮慕西方文化的表象和从空谈“科学方法”的浅薄风气中超拔出来。可惜五四以来,中国人都被几多砸烂“孔家”的运动彻底洗脑,哪里去重拾“吃人的礼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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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2-15 13:29:41
张所说是文学家的语言,而对于中国文化或文学,社会学则有着不同的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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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2-15 09:15:16
@新浪佛学 文中那句“当下不足取,四顾皆茫然”很到位,这是曼殊并千年来中国文人的困局。 “因为对一切都怀疑,中国文学里弥漫着大的悲哀。只有在物质的细节上,它得到欢悦——细节往往是和美畅快,引人入胜,而主题永远悲观。一切对于人生的笼统观察都指向虚无。”(张爱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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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12-15 15:58:36
我太屌丝。。。你太有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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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12-15 00:57:58
我觉得这个人比李叔同更有意思~~~@赵小佑胡言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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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12-09 10:16:44
《红楼梦》还有个书名叫《情僧录》,苏曼殊就是情僧贾宝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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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12-08 18:45:51
great the sunshine comes out ag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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