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青山师:因指见月的禅宗公案

2019年02月26日 11:03  新浪佛学 微博 收藏本文     
忆青山师:光芒洒一地忆青山师:光芒洒一地

  文/明安

  我刚出家的时候年纪不大,即使已经过了些年份也还能说得上一 句年轻,耐不住孩童心性,也天南海北地流窜了许多地方。虽然总觉 得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但就庙子里所有人年纪都在我之上至少五年 的情况来说,虽然很不情愿,但我依然还是被当作小孩子来对待的。

  大家在山上住得久了,难得来了一个新人,而且长相还不讨人 厌,见了面自然是喜欢多说几句话,能顺便再揶揄一下那便是更 好——当然,我就是那个新人。

  一天晚殿后,天刚黑下来的时候,我一个人抱着一大桶可乐坐在 大殿旁边的钟楼下面,也懒得把可乐倒进杯子里,就直接对着一升大 的瓶装豪饮,一边喝一边伸手擦嘴,好似武松在喝三碗不过冈一般豪 放。但我也不去打虎,就坐在那里吹风,在半山腰,入夜后天上的银 河清晰可见,大家基本都回自己寮房去了,稍微有些不喜人群的我很 是享受这独自霸占一整个广场的时刻。

  就在我自顾自豪饮的时候,打扫完大殿的青山师在关门出来时看 到了坐在一旁的小和尚,笑了笑,我看到后赶忙咽下嘴里的可乐也回复了一个夸张的嬉笑,青山师看到后忍俊不禁,笑容又变得更明显了 些,然后他拿起一根点燃的蜡烛,把它放在一个玻璃罐头瓶里,端着 走了过来,顺势就坐在了我旁边。

  青山师是一个极其不修边幅的中年人,而且胡子拉碴得经常看起 来像是个老年人一般,但因为名字特别好听,所以即使是过了这么多 年的现在,我也一直没忘记他。

  青山师这人,也不知是深度社恐还是只是不爱说话,平时跟人打 招呼也就只是笑笑而已,几乎从来不跟人交谈,甚至有一段时间我 都开始怀疑青山师是不是哑巴了……除了早晚殿和过堂,还有偶尔的佛事,之外的时间他全部都用来坐香。一个人盘腿坐在自己寮房的床 上,一坐就是一整天。

  我之所以知道这个,是因为我的寮房离青山师很近。回自己房间 的时候我总是会路过他的门口,他不爱关门,只是在门上挂一层很薄 的门帘,我每次路过总是会忍不住好奇往里面多瞅上两眼。他屋里的 陈设简洁如后现代艺术,除了那张床就只剩一张破旧的桌子,青山师 在白天很少开灯,房间里采光又不好,所以他寮房里看起来总是黑漆 漆的,再加上房子也很老了,整个环境经常让人觉得又潮湿又阴暗, 他这样一个满脸胡楂的禅和子盘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一不小心就跟 周围环境融合在了一起,看起来就像是一尊雕像。我跑去告诉他一会 儿要上供,他说哦;我在门口喊他去斋堂吃饭,他说哦;我告诉他美 国打伊拉克啦,他说哦;我跟他说大和尚今天不在我们其他人全部决定集体翘殿,连你那份也算上了,他抬了抬眼,说那太好了。

  晚殿的时候,青山师偶尔会很早就出来等在大殿前面,一个人站在石栏前面对着山下发呆,有时也会伸展一下坐久了而变得僵硬的 腿脚。

  这样一个奇怪的人,却总能散发出柔和的气场,柔和到连存在感都消失不见。我有一部很喜欢的漫画,里面说人们之所以看不到神明,是因为他们的存在感都稀薄到跟背景融为了一体,于是都被理所当然地忽略掉了。

  可能是因为经常会路过他寮房的门口,也可能是因为他跟我一样 喜欢一个人发呆,看着远方的眼神望着望着就失去了焦距,我经常能 注意到存在感稀薄的青山师——说是经常,其实也就是比其他人多看 了两眼而已,若是有一天他不住这里了,我大概也会需要好久才能察 觉到。

  那天天刚黑,天气也特别好,月亮又大又圆。青山师坐下,把装 着烛火的罐子放在一边,问我:“小鬼头,你听说过‘因指见月’吗?”

  你知道,佛教里除了各种经文,还有好多故事和传说以及数不清 的杂七杂八的典故,我这种没人拘着、整天就知道上蹿下跳翘殿逃香 打游戏翻山头的顽劣性子自然是不会真的沉下心来去读经看书的。当 时的我,不知道的可不只是“因指见月”。

  一年之后,我溜去隔壁城市的法藏寺游玩的时候,青山师讲给我 听的那个典故却让我免于了一次丢脸的危机。

  青山师也算是个云水僧,只在我所在的寺院住了半年就又不知道 跑去哪里云游挂单了。青山师离开后,虽然知道以后可能都不会有机 会再见面了,我却没有觉得落寞,十方丛林里几乎每天都有僧人来来 去去,类似的境况大家早就习以为常了。

  所以当我去到法藏寺,在斋堂门口一长串准备过堂的僧众的身影 里辨认出青山师的时候,惊喜到隔着好远的距离就喊了出来。

  青山师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朝我的方向望了过来,皱了皱眉, 仿佛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我是谁,小幅度地冲我招了招手。我还没来 得及看清他是否笑了,青山师就又迅速低下头跟着队伍一起排班进了 斋堂。

  那便是我跟青山师的最后一次见面了,其后我在法藏寺上蹿下跳 了三四日,他都没有再次出现。

  法藏寺里有一座又巨大又显眼的藏经楼,那日我在藏经楼前面的 广场晃悠,正盯着池塘里荷叶上的水珠发呆时,被一个游客叫住了。

  来者是一个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穿着类似汉服的复古款式外 套,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像是一个大腹便便的文学中年人。

  他叫住我,用略带着些自得的口吻说道:“小师父我能不能请教 你一个问题啊?”

  我顿了下,平静地回了声好,但其实心里紧张得好似一个还没有 上过课就要被拉去期末考场行刑的学生一般。平日里玩世不恭不学无 术还满不在乎,直到此时方才悔不当初——我若是连普通游客的问询 都答不上来,岂不是丢了出家人的脸面。

  “你们禅宗不是说‘不立文字,教外别传’吗?”游客说着,又 指了指身后的藏经楼,语气中再次流露出了有些掩饰不住的自得,

  “既然不看重文字,那为什么还要特意建一个那么大的殿堂来存放经 书呢?”

  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直指人心,见性成佛。

  这个偈子在禅宗的知名度就像是多年前政治课本里的“计划生育 是我国的基本国策”对中学生而言一般,不仅尽人皆知,还朗朗上口。 像这种知名的句子,即使对佛学只有粗浅了解的我自然也是知道的, 它的大意即是“禅”这个概念无法用语言来描述和传递,只能靠心心 相印,以心传心来传承和印证——但我对这句话也就只是知道而已, 至于出处到底是《六祖坛经》还是《涅槃经》抑或是别的什么地方我 就从来没有去深究过了。

  正苦恼于“要是答不上来就丢大脸了”的我听到游客的问题后突 然福至心灵,好似被一道银线穿过后脑的柯南,想起了一年前青山师 讲给我的典故。

  因指见月。

  当时的青山师指着月亮,跟我说:“小鬼,你顺着我手指指的方 向,能看到月亮吧?”

  “能啊。”我点了点头。 然后青山师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禅宗嘛,讲求不立文字,又不离文字。” “这指着月亮的手啊,就好比经文和书本上的知识。” “你顺着它,就能看到月亮。” “但你要太执着了,只盯着手指看,就不行咯。”

  “……所以,虽说不立文字,但也不离文字。”想起了青山师的话, 我如法炮制地把这个典故转述给了面前的中年人。

  似乎是对禅宗的了解只限于“不立文字”的教宗,本以为知道了 这个偈子,此次来寺院定能诘问出一个大新闻,再不济也能小小震撼一下这寺院,却不料所问连一个小和尚都能回答,听我说罢,游客似 是满意但又怅然若失地点了点头,跟我合了个十,便转身离开了。

  剩我一个人留在原地擦了把汗暗叫好险,这个大概是我唯一知道 的典故了,居然瞎猫碰上死耗子般在这种场合下运用了出来,不仅没 有丢脸,还莫名显得很有禅机。

  反正青山师现在也在这边挂单,等再遇到他,我一定要把这件事 情讲给他。我这样想着,但直到我从法藏寺离开,都再没有见过青 山师。

  但青山师教给我的故事我却再没忘记过,其后在很多场合我都对 “因指见月”的典故进行了实际运用,它就像是一个万能的参考答案 一般,丢出去以后带着似是而非且时隐时现的禅机,总是能让有心的听者自行寻到想要的答案。

  数月前,我又从一个共同的好友那里得到了青山师的消息。

  因为他是一个复古到连手机都不用的人,更别提微信之类的即时 通讯软件了,所以除了偶然遇到,我唯一能得到青山师消息的渠道就 是通过别人了。

  他们说青山师得了血液病,现在在医院躺着,急需输血。

  而身在另一个半球的我除了在社交网络上帮忙转发求助信息之外 好像什么也做不到。

  再后来又听说青山师从医院离开回到了庙子里,就是我们最开始 认识的那个寺院。

  病情一定不严重,痊愈得差不多了所以就出院了吧。我这样想 着,也就没有当场硬要别人把手机塞给青山师让他给我打电话,时间一久,也就全然忘记了。

  直到上周,庙子的居士在微信上告诉我说,青山师被拉去医院抢救了。没抢救过来。 “哦……真是辛苦了。”我这样回复道,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辛苦,也不知道自己在说谁辛苦。 然后我按下了手机锁屏,对着漆黑的屏幕犹豫着不知道该涌起什么样的感情才好……我是该悲伤还是该难过,抑或是应该大哭一 场呢?

  很小很小的时候,我还无法理解“死亡”这个概念。当家里的老 人去世时,我问家长发生了什么,他们告诉我说,那是睡着了。听着 这个回答,我依然无法理解,无法理解为什么睡着了而已会惹这么多 人哭?虽然疑惑,但在心里却已经把“睡眠”和“死去”联系在了一 起。可能是出于本能里对消失的恐惧,刚刚接触“死亡”这个概念的 小时候的我,在那之后大概有一个月都不敢去睡觉,生怕睡着了就再 也醒不过来。

  死去就是睡着了,睡着了然后再也不醒来。

  青山师是个禅和子,平时只要没事就会躲在禅堂或是自己的寮房 里坐香。而我,我有一段时间特别喜欢看恐怖电影,但是胆子又实在 是很小,一到晚上就 到门都不敢出,于是经常很不识趣地搬着电脑 跑去青山师的屋里,也不影响他坐香,就在一旁安静地自顾自戴着耳 机看电影。

  偶尔,我是说偶尔,青山师也会坐过来和我一起看一场,知道我胆小,看完后他会忍着笑对故作镇定的我说:“放心,我要是死了,绝对不会回来吓唬你。”

  之前跟青山师分别的时候,深知十方丛林里的僧人每天都来来去 去,习以为常的我并没有涌起什么特别的感情,毕竟,只要想见,还 是随时可以找到的。

  但这一次,我自己心里也很清楚,是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他们告诉我青山师火化后被供在了庙子的地藏殿里。

  以前跟小白聊天的时候,小白经常揶揄我,说我这样既放逸又不 上进,死后都入不了高级塔,只能埋骨深山无名荒冢。

  青山师现在在地藏殿里,不仅比我高级,也比高级塔还要高级。

  多年前那天,我在殿前豪饮可乐的时候,青山师的手一直指着月 亮,我就一直盯着他的手看。

  他的手一点也不好看,掌纹又粗又深,手指上还有好多干粗活磨 出的茧子。

  一点都不好看。

  他见我一直盯着他的手,又哈哈地笑了,正色说道:“因指见月, 见月亡指。”

  “你既然知道我指的方向是月亮,那顺着方向看到光以后,就再 用不着这手啦。”

  然后可能是因为放着蜡烛的玻璃罐子受不了不均衡的热量,砰一下爆裂了开来,星星点点的光芒洒了一地。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把我和青山师都吓了一跳,我们对视了一下,看了看对方被吓到愣住的样子,就都哈哈哈哈地大声笑了起来。

  原来这人这么好玩啊,我想。

  2016.04.26 初稿于墨尔本

  2016.07.15 二稿于多伦多

文章关键词: 修行 僧人 禅宗 佛法 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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