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顶禅师:活在时间之外

2016年07月27日 16:45  新浪佛学  收藏本文     
出入房间的是清风,与我对饮的有明月。出入房间的是清风,与我对饮的有明月。

  法顶禅师(1932—2010),韩国当代著名高僧。经历了战争之后,开始思索生与死的问题。大学在读期间的某一天,他突然决定去寻找真理。1956年在松广寺晓峰大师门下出家。20世纪70年代居住在奉恩寺茶来轩,致力于韩文版《大藏经》的翻译。

  文/法顶禅师  

  出入房间的是清风,与我对饮的有明月。

  清净之喜
 

  做完晚课,我往前院走去,看到了刚刚升起的农历十四的月亮。望着明净的天空和挂在前面山脊上的圆月,我的心里充满了欣喜和感激。
 

  每个人感受到的人生喜悦都不相同。有的人因为几亿元的收入而感觉到生活的意义,有的人买了二三百块煤炭也会感到幸福。有的人心满意足地在乡村邮局做邮递员,有的人却千方百计想要掌握国家的统治权,认为只有这样心里才舒服。
 

  像我们这样埋没于山沟的不成器的人,可以从周围微不足道的事物中寻找到人生的些微快乐。比如,每次推拉厨房门的时候都会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听着很别扭, 某一天突然想起来,熔化一块蜡,涂在合页上,从此以后不再有任何声音,开和关都很润滑,为此露出会心的微笑。这样的事对我来说也是微小的快乐。
雨过天晴,拿着镰刀割下茂盛的杂草,却发现了被杂草掩盖的大南瓜,这样的惊喜也是快乐。听到山那边传来轰隆隆的雷声,赶紧到院子里收拾东西,紧接着降下瓢泼大雨,那时候的心情也会变得轻松。雨过天晴,望着生机勃勃的树叶也会心情愉快。
 

  最近热浪汹涌,午间供养结束之后,我常常会小睡片刻。京畿道光州坤迟庵宝元窑的金基哲先生为我做了个陶枕,枕在上面能听见清爽的松涛。起先因为太硬总是翻 来覆去,无法入睡,现在已经习惯了,感觉很清爽,反而觉得柔软的枕头令人心情抑郁。第一次在博物馆里看到用陶瓷做的枕头时,我感叹着古人的生活韵味,羡慕 不已,没想到机缘巧合,我这个小小的心愿竟然得以实现。从陶枕上醒来的时候,脑子仿佛被洗过似的无比清净。这也不能不说是雅致的喜悦。佛日庵的房顶上停着 很多小鸟,陪伴着我的生活。七年前重修这座寺院的时候,由于选错了木材,瓦片和椽槛之间出现了缝隙。于是,鸟儿飞进这个缝隙,安顿了自己的生活。主要是鹡 鸰和大山雀。
 

  有一次,我去厨房生火,看到一只幼鸟掉落在地,瑟瑟发抖。那是雪白的大山雀幼鸟,应该是从鸟窝里滚落下来的,要么就是急于练习飞翔而摔到地上的。我心生怜 惜,伸手想去抚摸小鸟。它张开嘴巴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小心翼翼地躲避着我的手。听到幼鸟的叫声,鸟爸爸和鸟妈妈从不远处飞来,鸣叫着警告我。
我烧完火,还是惦记那只小鸟,于是绕到旁边,仔细观察。鸟妈妈不时叼来飞虫喂给小鸟吃。反复多次放进小鸟的嘴巴里,再叼出来,让小鸟练习飞翔。两只鸟轮流这样做,持续了两天,幼鸟终于凭自己的力量飞起来了。看到这个场景,我终于展开肩膀,舒了口气。
 

  黄莺、杜鹃、红角鸮、赤翡翠等候鸟随着季节变换向我们发出第一声问候,这时候的喜悦心情只有生活在山里的人们才能体会得到。当赤翡翠用柔和的嗓音歌唱的时候,我就用口哨作答。黄鹂也是如此,如果我吹口哨,它们就觉得我是它们的朋友,飞到近处唱歌。这难道不也是人生之乐吗?
 

  最近经常有兔子在竹林和牡丹园之间蹦蹦跳跳。看到兔子,我的耳边就会回荡起《清泉》的歌声。前年的某个夏日清晨,在本院修行的顺天女子商业学校的学生们来到山里,用晨露般晶莹的歌喉合唱这首《清泉》。
 

  谁来啜饮深山里的清泉
 

  早晨兔子揉着眼睛起床
 

  只顾喝水却忘记了洗脸
 

  是的,我常常像歌中唱到的那样,看到前来喝泉水的兔子。我不知道兔子是不是也洗了脸,还是只喝了水就离开。能与这些单纯的动物们生活在同一座山中,不能不说是别致的幸福。
 

  此时此刻,皎洁的月亮如孤灯般悬挂在房檐尽头。树林沉睡了,只有流水声依然清醒。夜里的流水声,那是一刻不停向前流淌的岁月的声音。
 

  月亮啊,高高升起,
 

  光芒照亮远方。

  风声、水声
 

  这次我新搬的地方位于河边。水不停地流淌,不管喜不喜欢,白天黑夜都能听见流水声。最初的几天正好刚下过雨,自然没少受到水声的影响,不过现在已经习惯了,不再感觉别扭。只觉得这是岁月流淌的声音,也是生命流逝的声音。从此以后,我对时间也产生了新的观念。
 

  风声有时很干涩,听起来很空虚。水声却显得湿润而丰盛,仿佛是在清洗什么。
 

  以前我曾在高处生活,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中,如今我想到低处过隐居生活。以前我一个人生活,现在又想混入人群,埋没在人群的阴影里。尽管无法用个人的力量改 变世界,至少我可以改变自己的生活结构。我想通过新的变化唤醒潜在的“拔”冶。人生不是某个目标,也不是为了完成什么,而是一场没有结束的实验,是一种尝 试。
 

  我在佛日庵生活了七年半。每每想到离开,我首先觉得对不起佛像,舍不得佛像。早在十几年前还在茶来轩的时候,我就开始供奉这尊像了。当时我是在废弃的寺院 里发现了这尊佛像,然后就带回来放在大厅的桌子上了。从看到这尊佛像的第一眼,我的心里就产生了从未有过的激动。我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这就是“相遇”。 我下定决心要把它供为愿佛。尽管它不是古佛,可是我喜欢它的雅致。
 

  从茶来轩搬到佛日庵的时候,其他东西都放在了储物间,只有这尊佛像被我小心翼翼地留在身边。一个人生活很容易懒惰,因为有佛像在身边,我朝夕都不能偷懒了。现在想到要离开这尊佛像,我不能不感到内疚和不舍。
 

  还有一样让我放不下的东西,那就是我亲手种植的树木。离开那天,红楠树、檀香树和银杏树默默地望着我,仿佛在委屈地问:你打算扔下我们,独自离去吗?
 

  在漫长的岁月里,我们一起晒太阳,一起看星星、月亮,一起接受风霜雨雪。我为它们修剪枝叶、堆肥,作为回报,它们用翠绿的叶子和凉爽的树荫为我遮挡夏日的炎热。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结下了深厚的感情。
每次收拾行囊准备上路的时候,我都会有这样的感觉,这次也是。我独自收拾行李的时候,突然感到饥饿,就是类似存在之本质的虚无感。当人们独自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时候,或者回头看自己走过的路的时候,也许都会感觉到这种存在的虚无。
 

  为了按照我的方式修整我置身的空间,我忙碌了好几天。重新整理乱七八糟的电线,确保安全,拆掉阁楼,重新粉刷。从后院的水阁连接水管,再把水接入庭院中间,从河边捡来大石头,做成了洗衣台。
 

  我又在烧火的炉灶上面放了口锅,用来烧热水,却点不着火。拿下锅来,放低灶门顶石,火烧得更旺了。烟囱,也就是寺院里常说的“木烟塔”,也比以前更高了。烟囱里冒出的是木材燃烧的烟气,因此就有了这样的称呼。
 

  我从竹林里砍来三四尺长的竹竿做成晾衣竿,挂在前院。又从仓库里捡来旧木板,修理打磨之后,做成一尺高的小桌。
 

  我还在房间墙上钉了两颗钉子,用来挂袈裟和长袍。折来刚刚开花的山茶树枝,插在白瓷纸筒里,空荡荡的房间里立刻散发出了春日的气息。再挂上写有临济禅师语录“直是现今,更无时节”字样的轴画,原本陌生的房间渐渐变得熟悉了。
 

  除了现在,别无时间。不要回味已经结束的过往,也不要期待尚未到来的明天,尽可能地活在此时此刻。每次看到这句法语,我的心里就充满了力量。我们生活在此时此刻。每个瞬间都应该竭尽全力地生活,不管处于何种状况,我们都要过无悔的人生。
 

  夜深了。法堂的三更钟响过很久了。再次听到深夜的流水声,感觉像是雨声。溪水一刻不停地流淌,归于大海。我们生命的水流也会这样无尽地流淌,归于容纳万物的大海。

  你幸福吗
 

  我和石菖蒲、紫金牛这两盆小花一起在雪中度过了今年的冬天。它们是初冬时节我从花市上买来的。
 

  石菖蒲花盆适合放在加入小石块的水槽里。紫金牛有着像茶树一样的叶子和茎,上面挂着红色的果实。如果没有这两盆花,冬季的山房又冷又干燥。我把它们放在明亮的窗下,不时地和它们说说话,相对而视,渐渐地我们成了朋友。它们使我的冬天变得芳香四溢。
 

  几天前我收到一封信,信上问我最近过得是否幸福。看到这个问题,我重新思考了幸福的含义。每个人都想拥有幸福的生活,我们应该幸福。我们过得好与不好,评判的标准也取决于是否幸福。
 

  谈到幸福的时候,我们首先想到的是自己和家人,因为这是幸福的基本单位。
 

  每天都能感觉到生活之乐的人是幸福的。一位母亲为儿媳挑选漂亮的茶具,制作小菜,拥抱孙女,从中体会每天的幸福。疼爱儿媳的心滋生了幸福的感觉。
 

  另一种幸福来自与同事、邻里的关系。一位母亲盼望孩子父亲退休之后回到故乡,腌制美味的豆酱,分给亲朋好友。她甚至已经取好了名字,“松风净水XX豆酱”。
 

  听了这件事后,我的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能让别人幸福的人,自己也会感到幸福。
 

  现代人常常把比别人更有钱、拥有更多当做幸福的标准。价值数十亿的住宅,上亿元的汽车,几亿元的某某会员权,拥有这些才能感到满足。
 

  幸福很主观。不能简单用一句话概括,然而幸福绝对不仅限于大和多。
 

  哪怕只是拥有很少或很小的事物,也心存感激和满足,这样的人就是幸福的人。现代人的不幸并不是因为缺少,而是因为拥有太多。不足得到弥补,就会感激和满足,不过拥有太多却不可能让人感激和满足。
 

  《马太福音》里有这样的教诲:
 

  “虚心的人有福了,因为天国是他们的。”
 

  这句教诲包含着深刻的含义。13世纪杰出的德国神学家埃克哈特对“虚心的人”作了如下解释:
 

  “虚心的人不期待任何东西,也不想了解更多或拥有更多,也就是摆脱欲望,摆脱知识,摆脱占有欲,从而获得自由。”
 

  他说,不受神灵束缚的人才是真正的虚心之人。
 

  我们的不幸不在于我们拥有得少,而是因为我们失去了温暖的心灵。要想不失去温暖的心灵,就要和周围的人们交流。不仅如此,我们还要学会和动植物交流。
 

  随着光线的变化挪动石菖蒲和紫金牛,用喷壶为它们浇水,注视着它们的叶子和果实,我的心就会变得温暖。坐在烧着柴火的暖炉旁,倾听茶水在石锅里沸腾的“松风之音”,我的心也会变得温暖。
 

  夜深人静,我偶尔会因咳嗽而惊醒。看到皎洁的月光映在窗户上,我打开窗户。月光是白色的,雪是白色的,整个天地间银装素裹,我的心变得暖融融的。早晨出去清理积雪,看到雪地上留下的兔子或獐子的脚印,我的心也会变得温暖起来。
 

  岁末之际,我打开收藏的信件,意外地发现如今已经故去的朋友写给我的信。一行一行读下去的时候,想起永远无法跨越的阴阳之隔和世事无常,我的心里莫名地掠过阴影。
 

  我们没有死,仍然活着,这个事实就足以令我们感激不已。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永恒,一切都只在转瞬之间。活着的时候就要和身边的人们友好相处,只有这样才能不失人的本分,遵守做人之道。
 

  英国有句俗语:认为自己幸福的人最幸福。这话没错。反过来也可以说,认为自己不幸的人最为不幸。所以说,幸福和不幸并非外界赋予的,而是由自己创造的。
 

  生活在相似的条件下,有人感激而满足,过着快乐的生活,有的人却牢骚满腹,过着阴暗而粗劣的生活。
 

  我问自己,我幸福吗?我不幸吗?不用多说,我肯定希望自己站在幸福的队列里,而不想加入不幸的行列。那么,我就要在自己的内心里创造幸福。
 

  幸福要与邻人分享,不幸要踩在脚下。
 

  我们必须幸福。

  (本文摘录自《正信杂志》)

文章关键词: 法顶禅师 佛法 生活 禅意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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